最後的戰鬥準備
日軍勸降的陰霾被守軍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徹底驅散，如同陽光刺破烏雲，短暫卻熾烈地照亮了這座孤堡中每一個人的心。然而，光芒過後，是更加深沉、更加冰冷的現實，拒絕，意味著將戰鬥進行到最後一絲氣息。
倉庫內，那同仇敵愾的呐喊聲漸漸平息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凝重、更加決絕的寂靜。士兵們不再呼喊，隻是默默地檢查著手中所剩無幾的武器，清點著口袋裡寥寥數發的子彈，或者用磨刀石，一下下地打磨著刺刀，發出“沙沙”的、令人牙酸的聲響。每一張年輕的、或不再年輕的臉上，都寫滿了疲憊，卻也燃燒著一種近乎宗教般虔誠的、與陣地共存亡的信念。
周羽從頂層悄無聲息地退了下來，回到相對熟悉的三層區域。他手中那支三八式步槍的彈倉裡，依舊躺著那最後一發，仿佛帶著詛咒的6.5mm子彈。他沒有去尋找更多的彈藥，因為知道那已是徒勞。對岸同胞冒險投送的補給，在日軍愈發嚴密的封鎖和瘋狂的進攻消耗下，如同杯水車薪，早已所剩無幾。
他看到王茂才正靠在一堆沙袋上，用一塊破布反複擦拭著一把工兵鏟的刃口，眼神專注得可怕。趙鐵錘依舊昏迷不醒，被安置在角落，呼吸微弱。劉世青……已經不見了，或許是在之前的某次戰鬥中，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焦土。
“班長，”王茂才抬起頭，看到周羽，聲音嘶啞，“鬼子……還會上來吧？”
“會。”周羽的回答簡單而肯定，“而且是最後的，也是最瘋狂的。”
他走到一處麵向倉庫正麵的破口，向外望去。日軍陣地後方，人影綽綽，似乎在頻繁調動，隱約還能聽到軍官更加急促的嗬斥聲。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，沉甸甸地壓在心頭。他知道，日軍正在調兵遣將，準備發動決定性的總攻。勸降失敗，他們不會再有任何保留。
“傳令下去，”周羽對王茂才，也是對附近能聽到他聲音的士兵說道，“把所有能用的東西都集中起來。子彈，手榴彈，刺刀，工兵鏟，磚頭，木棍……一切能殺敵的東西。檢查每一個射擊孔，加固每一處掩體。把重傷員……儘量轉移到相對安全的核心區域。”
他的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這是最後的戰鬥準備，不是為了勝利，那早已是奢望，而是為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，綻放出最慘烈、最耀眼的光芒，為了儘可能地，多帶走幾個敵人。
命令被沉默而迅速地執行。沒有人抱怨，沒有人質疑。士兵們如同即將執行最終儀式的信徒，開始默默地行動起來。他們拆下已經打空子彈的機槍槍管，將其作為沉重的鐵棍；他們將最後幾枚手榴彈小心翼翼地捆紮在一起，做成集束手榴彈；他們將磨得雪亮的刺刀反複檢查，確保卡榫牢固；他們甚至將倒塌牆體中露出的鋼筋用力掰斷、磨尖，作為最後的武器。
周羽自己也行動起來。他找到了一柄日軍丟棄的、帶有缺口的指揮刀，雖然不如刺刀順手，但劈砍威力更大。他又將幾條浸過水（倉庫底層滲水嚴重）的破布纏在左手小臂上，權當作簡陋的盾牌，用於格擋。他檢查了腰後的那柄三十年式刺刀，確認它依舊鋒利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回到自己的位置，再次舉起那支僅剩一發子彈的三八式步槍。他透過機械瞄具，最後一次，如同告別般，仔細地掃描著倉庫外的地形。他記住了幾個關鍵的參照物，預判著日軍可能的主攻方向和衝鋒路線。他在心中模擬著最後一發子彈的射擊，目標，必然是衝在最前麵、最囂張、最具代表性的那個敵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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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在一種悲壯而緊張的寂靜中流逝。對岸租界的聲浪似乎也感知到了這最終時刻的臨近，變得低沉了許多，無數道目光更加聚焦地投向這座傷痕累累的孤堡，充滿了無儘的擔憂、敬佩與哀傷。
謝晉元團附的身影出現在各層防線，他不再過多言語，隻是用堅定有力的目光，與每一個相遇的士兵對視，用力地拍拍他們的肩膀。一切儘在不言中。他走到了周羽身邊。
“周隊長，”謝晉元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卻異常平靜，“準備好了嗎？”
周羽放下步槍，立正：“隨時可以，團附。”
謝晉元看著周羽手中那支步槍，目光在那僅剩一發子彈的彈倉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後重重地拍了拍周羽的肩膀：“好！我輩軍人，馬革裹屍，死得其所！這最後一戰，就讓咱們殺個痛快！讓鬼子知道，什麼是中國軍人的骨氣！”
“是！”周羽肅然應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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